月亮升起来照进松木窗子时,爷爷醒了。
他披着衣服起床,打开大门,月色就像水一样,无声地流了进来。
屋里淡黄色的木桌椅,错落在地上的千层布鞋,放在墙角的竹背篓,都浸在了水里,随着水波轻轻荡漾。
爷爷的眼睛里全是深蓝色的月光。
他不紧不慢的坐到门槛上,燃起了烟斗,吧嗒吧嗒地抽着。他扬起头,双眼微眯着,一副享受的表情不知道在回忆些什么。
手里的烟斗在月光的映射下异常闪亮,它平时黑黝黝的被别在腰上,伴着爷爷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。烟斗是个好烟斗,只有在月光下才幽幽地散出玉的光泽。
听爷爷说道,这个烟斗有些年头了,他的爷爷曾经用过,它原本是地主的陪葬品,当初只有几岁的爷爷舍不得,偷摸地顺了出来。
很多时候,一个家族的记忆都是凭借老物件得以延续下来,就像爷爷,就像父亲,就像深蓝色的月光。爷爷倚在门框上不说话,烟斗也不说话,在蓝色的月光下,烟一闪一闪,仿佛是蔚蓝的海面上闪烁着的灯塔,微微亮,时隐时现。
月光微微荡漾,摆到我的梦里,。这样的夜晚,我沉睡着,爷爷醒着,各自有各自的美梦。只有夜里上厕所的时候,才能看到抽着烟的爷爷,眼里满是月光,进入了旁若无人的冥想。
幼时的我一直不理解,直到我长大后,才些许理解爷爷在想些什么。
1950年6月,朝鲜战争爆发。10月,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。在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序列中,有一支工兵部队——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工程总队。爷爷是随队的一名士兵,同时也是第一批赴朝参战的官兵。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在敌人取得制空权的不利条件下,保证连接后方与前线的铁路补给线的畅通。这几乎是中国军队获得战争资源的唯一通道。对中方来说,它就是整个战争的生命线。对敌方来说,这条战争动脉也同样重要。阻断这条补给线,成为美军的头号任务。于是,围绕轰炸与反轰炸,畅通与反畅通的旷日持久的残酷较量开始了。
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工程总队829公里管区内的跨江大桥有3座,桥梁总长3000多米。然而,爷爷和战友们三年内共新建、换修、复旧桥梁竟达595座次,合计总延长达43.68公里。
“背上行装扛起了枪,雄壮的队伍浩浩荡荡……劈高山填大海,锦绣山河织上那铁路网。”哼着《铁道兵志在四方》,今年已82岁的爷爷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激情岁月,“当时搅拌混凝土完全靠人工,而工具只有铁锹,十分吃力。战友们用铁皮铺开一个很宽的面,6个战友一次拌一立方,要力气很大才翻得动铁锹。”
从3000米到近40000米这一数字的巨大差别,相当于每座桥梁都被彻底毁掉10次以上。爷爷和战友们用简陋的装备、凭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奋不顾身的牺牲精神,在敌人轰炸后的废墟中无数次让一座座桥梁屹立于炮火之中。战火中坚强挺立的桥梁,是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。
到了父亲这一代,文弱书生的模样已然全无,在他18岁的光阴里,在爷爷的注视下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铁路建设这条路,他和爷爷一样成了一名筑路人。
自此,在我不多的童年里有关父亲的记忆总是大段的空白,能记得起的画面都是些啼笑皆非的父子对抗赛:我故意喊他叔叔却指着他的照片喊爸爸;我为了气他故意把他买来的新衣服扔在地上;他总是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弄到暴跳如雷,追着我满院子打,那是真的打……或许是工作的忙碌缺少沟通,弥漫着浓郁火药味的生活似乎就是我能回忆起与他有关的全部童年。而我明明想和他亲近一些,却从来不懂什么是以柔克刚,最后只能演变为一场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和战争。他是脾气暴躁的“男子单打冠军”,我是死不低头认错的“男子抗击打冠军”。而这种简单粗暴也造就了我刚毅内敛的性格。每一次受伤示弱想放弃的时候,都会被他那句不屑一顾的“离心远着呢”刺激到,重新点燃不服输的战斗力。年幼的我一直不明白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,可对他来说什么才是离心最近的呢?
那时候爷爷疼我,经常把我顶在头顶上,带我到战友家转悠,伺候我像伺候他爷爷一样,那时候我觉得他离我很近。有时候我见他一个人背着手,在院里、在地里、在山上转悠,看天、看云、看月亮。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我,我觉得他离我很远。
山其实跟海很像,尤其是在月光漫上天际的晚上。月光、星光、还有林子里飞着的萤火虫,他们仿佛广袤的海洋,偶尔泛起涟漪,偶尔又波澜不惊。
直到十二岁那年,父亲第一次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小住,我才开始慢慢地了解了他的另一面。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个地方是怎样的偏僻荒凉、人迹罕至;记得他说起工作时眼睛里闪烁的那道不一样的光芒;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讲很多话,有老人们当年修铁路的故事,有他工作的种种,好像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一条蜿蜒的铁路,承载着呼啸而过的列车,轰隆隆在生命里驶过。也许从那时开始,我与父亲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也是那一刻我看到了父亲的眼睛里满是月光。
“当时的口号是‘天高我敢攀,地厚我敢钻’。”父亲67岁的同事,当时是一名风枪工,在坚硬的岩石上打洞。他说,开动风枪,粉尘、水气弥漫整个导坑。按照工序,打风枪时需要接上水管,减少灰尘。但是当时年轻气盛,为了赶进度,战友们都打干风枪。“灰尘特别大,嫌口罩太闷基本不戴,光着膀子进去,出来的时候浑身黢黑,只剩两个眼睛在转。”父亲是1970年去的坦桑尼亚,他是坦赞铁路的亲历者、建设者,直到现在说起来他都格外自豪。可是自豪中又有些许悲伤:“异国青山埋忠骨,往昔峥嵘今犹酣。”在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市西郊的中国专家公墓,69位因援助坦桑尼亚国家建设而殉职的中国专家、技术工人长眠在这里。
正如习近平总书记说的,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,是铸就中坦、中非友谊丰碑的英雄,他们的名字和坦赞铁路一样,永远铭记在中国人民和坦赞两国人民心中。
十年后,当我重返这个承载童年美好回忆的小县城时,曾经年幼的小男孩早已接过父辈的重担,成为一名铁路建设者,也肩负起了新建牡佳客专的责任。忽然想起毕业刚去工地时父亲对我说的话:“我们和别的职工是不一样的,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更倾注了我们一家三代人的梦想。一份工作一个人做一辈子叫职业,一份工作几代人做叫事业。这是咱家一代又一代铁路人的延续和接力,更是承载着祖辈们的共同期待,你一定要对得起你的岗位和责任,不要娇生惯养地搞什么‘特殊待遇’给咱铁路子弟抹黑!”因为这些话的缘故,工作后的我总是对自己提更高的要求,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时刻推着我前进。90后的我一直用实际行动努力证明着自己,既不做温室的花朵和娇生惯养的小王子,也不做消极怠工、不思进取的啃老族。正因为流着铁路儿女顽强拼搏的血液,正因为“铁三代”的身份和家族事业主人翁意识,还有父亲的那句“离心远着呢”一路支撑着我。这份重叠着世代建设者汗水的事业是如此的沉重而伟大,她见证了太多的孤独和汗水,她是用多少青春无悔谱写出的奇迹。若不曾听过途经身侧的列车鸣笛,若不曾在简陋的雨棚里煎熬,若没有在风雨滂沱、骄阳烈日下的坚守,就不会亲眼见证这与父辈并肩而卧的钢铁长龙平地而起,就永远都不会明白当年父亲的眼里为何会闪烁着光芒,那是一种会让血液沸腾的信仰。
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;因为理解,所以原谅。与我们一样的铁路儿女有千千万万,我们也不过是其中渺小的一员,这样的感受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。正如父亲说过的,这是属于铁路儿女的情怀,有愧于小家,却无悔于选择这条路。
时间悠闲地走着,我们都似曾卑微的活着。在夜晚我们谈梦想,聊青春,酒杯碰在一起,都是往后的声音,只有我逆着时光,看到了父亲,看到了爷爷,还有在月光下泛黄的他们的那个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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